
如果說,金庸小說
是中國文化入門級百科全書
那麼,讀懂金庸小說
正是理解中國文化的不二捷徑
馬大勇教授將帶你
通讀金庸武俠經典,
劍雨江湖中,領略——
中國文化的精神脈絡
中國哲學的高遠品格
中國歷史的悲憫情懷
中國文學的經典譜系
...
各位聽友大家好,我是吉林大學文學院的馬大勇,非常高興與各位在雲端相聚,分享我個人關於金庸小說的一點讀書體會。大家肯定已經看到了我的簡介,我的專業是中國古代文學,方向是詩詞研究,可以說,兩者都與現代小說家金庸扯不上關系,但是不得不說,除了中國古代文學的教師身份,我還有一個身份是:金庸小說的癡迷讀者。癡迷到什麼程度呢?可以說,我是35年讀金庸,18年講金庸,做過上百場講座,有超過20萬金庸迷參與,可謂是金庸小說骨灰級的粉絲。很多聽眾問我:“老師,要看多少遍金庸才能像你這樣講金庸,甚至有的原文都能背誦呢?”我有點尷尬、也有點得意地告訴他們:“不知道!我只能提供一個基本測算數據:金庸小說里我最不喜歡讀的是《連城訣》。最不喜歡讀不是因為它寫得最不好,而是因為這部書太苦。狄雲從一出場就遭屈含冤,苦受折磨到最后,讀之令人慘然不歡。這本我最不愛讀的《連城訣》,我大概讀過不下三十遍。至於我愛讀的那些,比如《鹿鼎記》啦,《天龍八部》啦,《笑傲江湖》啦,《射雕英雄傳》啦,我也不知道讀了多少遍,總不能讀一遍就劃一橫,查多少個‘正’字吧?”作為有三十多年“讀齡”、近二十年講齡的骨灰級粉絲,我對金庸有著特殊的感情,...
我們這一代“保溫杯里泡枸杞”的“油膩中年”小時候没有現在這麼豐富的影視產品可供享受,所以大體上是捧著小說一個字一個字“摳”下來的,而八零后到零零后,也就是我的幾代學生們,我向他們做過一定的調查,多數學生都是通過看電影、電視劇來“打開”金庸的,讀原著者相對比較少了。這是就大趨勢而言,其實年輕一代金庸迷中高手如林,我很佩服的六神磊磊就是典型代表,后文我們會讀到他的很多高見。問題是,影視劇是不是打開金庸的正確方式呢?我不僅不排斥影視劇,而且稱得上相當瘋狂的影劇迷。作為現代聲、光、電技術的融合手段,影視劇當然有它無可比擬的優勢。它可以把文字轉換成形象,直接訴諸感官。比如說《終結者》、《獨立日》、《阿凡達》、《哈利波特》、《權力的遊戲》等為我們呈現的神奇世界,那絕不是書籍所能達到的。作為1994年奧斯卡獎最失意選手、后來卻長期霸占最佳影片榜首的《肖申克的救贖》,它與史蒂芬·金的原著比起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成為包括我在內的無數觀眾的“人生教科書”,摩根·弗里曼那一句悠長的畫外音“有些鳥是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羽翼太光輝了”響起的時候,你會覺得怎樣灰暗的現實都照進了希望的曙光。這樣巨大的價值豈可等閒...
作為三駕馬車的“頭車”,也作為中國武俠小說史的巨人,金庸十五部長短不一的作品——“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加上《越女劍》——都堪稱是武俠小說史的重要收獲。那麼,這些作品哪個最好,哪個差一些,哪個最差呢?我給出一個個人化的“金庸小說排行榜”。所謂“排行榜”,全憑個人的閱讀感受,見仁見智而已。各位讀者同意,我高興,不同意,我也高興,一家之言嘛!排行榜冠軍作品——《鹿鼎記》。亞軍作品——《天龍八部》。我的這個排行榜是可以並列名次的,在我看來,《鹿鼎記》是形而下的極致,《天龍八部》是形而上的極致。為什麼兩者不能並列冠軍,同樣頒發個金牌呢?因為小說中有一個很大的破綻,影響到了我們對這部作品的評價。什麼破綻?那就是蕭峰為什麼要打死阿朱的問題,這是小說中一個非常關鍵的情節。我們知道,蕭峰出場不久,就從丐幫幫主淪為一個契丹棄種,這個過程中他的心態發生了激變,為救阿朱,在聚賢莊跟天下英雄豪飲絕交,大開殺戒。蕭峰慷慨悲涼的性格在這場戲中寫得最為淋漓儘致。在他的人生走入最低谷的時候,阿朱出現了。本來他救阿朱,只是因為她是慕容復的丫鬟,没有任何其他企圖,但阿朱對他一見心許:阿朱道:“漢人是人,契...
季軍得主——《笑傲江湖》。這部書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險惡江湖中的人性光芒”。金庸在《后記》當中說:“與其說這是武俠小說,不如說它是一部政治小說,里頭的人物都是政治人物。”像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巧取豪奪,無非是現實中的土匪行為,但嶽不群不也是十分工於心計嗎?派自己的女兒喬裝改扮,目的不也是想得林家的《辟邪劍譜》嗎?左冷禪想要五嶽劍派合而為一,是一種政治手段,像少林寺方丈方正、武當派掌門衝虛、任我行、東方不敗不也都有自己的政治手段嗎?特别是令狐衝看到把自己從小撫養到大的師父是一個偽君子,比左冷禪還要壞,人品低下到了極點。特别是連慈母一樣的寧中則都對令狐衝疑竇叢生,江湖之風波和險惡還用說嗎?好在,還有令狐衝,還有任盈盈,讓我們看到了險惡江湖中人性的溫暖光芒。令狐衝是一個江湖另類,他對名利完全不感興趣,只喜歡喝酒,武功不太高也可以,只想在華山派門下混一混,每天看見小師妹就知足了。他那麼不求上進,縱浪不羈,又那麼灑脫可喜。外表是一個無所不為的浪子,內心卻極其嚴肅,對師父師母的情感,對小師妹純潔愛情的堅守讓我們看到人性還有美好的一面。有不少人問我:“金庸筆下男主角你最喜歡誰?只選一個”,我猶豫了很...
第四位是並列的兩部作品,一部是《射雕英雄傳》,一部是《神雕俠侶》。把《射雕》排在這麼高位置有一個外在因素:這部書是標志著金庸從一個武俠小說高手到一代宗師的里程碑式作品。金庸寫《書劍恩仇錄》,被稱為“新派武俠小說”的石破天驚之作,但第二部《碧血劍》就寫得很失敗,第三部《雪山飛狐》寫得又很先鋒,可以說都不成功。到了《射雕英雄傳》,金庸從更高層次上回歸傳統,才真正完成了從武俠小說高手到一代武俠宗師的轉換。這是一個外在的加分因素。《射雕英雄傳》回歸了古典小說的敘事模式,人物特點鮮明單純,相互對照,產生戲劇衝突。我們讀《三國演義》,知道關羽就是忠義的代名詞,劉備就是忠厚的代名詞,曹操是奸詐的代名詞等等,這是古典小說中最常用的人物刻畫方式,可以稱之為“典型化”或“符號化”。金庸在《射雕》用的正是這種手法。郭靖有點笨,但是很堅韌,黃蓉則聰明到極點,兩個人在一起產生了很多戲劇衝突。這種手法有它的壞處,寫人性的層面比較單一,相對淡薄,更平面化、線條化。但這種塑造方式更吻合中國讀者的傳統文化審美心理,大家更願意接受這種性格單純的形象,所以這部作品在廣大讀者群當中的影響是無與倫比的。這點想必大家都深有體...
先來說說金庸的詩詞。應該首先看到,金庸的詩詞創作水平其實並不出色,對此他毫無諱言。1975年在《書劍恩仇錄后記》里他說:“(我)對詩詞也是一竅不通,直到最近修改本書,才翻閱了王力先生的《漢語詩律學》而初識平仄”。1978年在《天龍八部》后記里他再次談到:“曾學柏梁臺體而寫了四十句古體詩,作為《倚天屠龍記》的回目,在本書則學填了五首詞作回目。作詩填詞我是完全不會的,但中國傳統小說而没有詩詞,終究不像樣,這些回目的詩詞只是裝飾而已”。金庸詩詞水平不及梁羽生,這是事實,任你怎樣癡迷金庸也不能曲為之辯,但他的“花樣”比梁氏要多得多。為《天龍八部》作回目的“學填”的五首詞就回溯到詞的源頭,用了“本意”的作法。何謂“本意”?詞體在初起的時候是没有詞題的,詞牌即是詞題。比如“雨霖鈴”就寫雨聲滴瀝,“夏初臨”就寫夏天到來,“臨江仙”就寫一個女子(一般是女道士)站在江邊,這就是“本意”。大概到北宋的張先才開始有簡短的詞題,比如他的名作《天仙子》,也就是“雲破月來花弄影”那一首就加了詞題,說州里舉行宴會,自己没能參加,略有悵惘,不過是說明了詞作的背景而已。真正將詞題與詞作形成一個“互動”的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
在《天龍八部》里,阿紫的眼睛盲而復明,但阿紫的眼睛不是金庸給弄瞎的,是誰給弄瞎的呢?與金庸齊名為“香江四大才子”之一的著名作家倪匡給弄瞎的。當年《天龍八部》寫到一半的時候,正值香港極左思潮泛濫,有人連續往《明報》報社送炸彈。為避風頭,金庸西遊歐洲長達數月。那時候没有現在這麼便捷的通訊條件:在歐洲接著寫,網絡一傳就回來了。怎麼辦呢?只好找好朋友倪匡代寫。倪匡是很好的人選,他最初也是寫武俠小說的,后來覺得寫不過金庸,自尊心很受打擊,於是聲稱“寧可在科幻小說里當第一,也不在武俠小說里當第二”,這才“轉行”寫出了廣受追捧的“衛斯理系列”,名震文壇。現在這位大才子受到好友金庸的委托重操舊業,自然駕輕就熟,不在話下,而且也成為他平生的大得意事。本來是件好事,結果誰也没想到倪匡對待阿紫的微妙心態出了問題。倪匡是金庸小說的最熱心讀者之一,跟一般讀者一樣,每週等著盼著看下文。“追書”的過程中,他最討厭的人物就是阿紫。可是討厭能怎樣?不是你創造的人物,你没有權力處置。忽然天上掉餡餅了,阿紫歸我處置了!倪匡的心情是四個字:大喜過望。倪匡后來講,依他本能的反應,第一選擇就是把阿紫弄死。轉念一想,還不行,金...
簡單說來,金庸小說有三個版本。第一個,當年在《明報》為主的各種報刊上連載的版本,我們稱之為連載本。第二個,金庸1972年寫完《鹿鼎記》,金盆洗手,退出“俠壇”,花了十年時間修訂自己的小說,修訂后的版本我們稱之為第一次修訂本,簡稱“一修本”。從連載本到一修本,我的總體評價是得大於失。舉幾個例子來看看:第一,《書劍恩仇錄》的開頭,連載本是這樣的:“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這首氣宇軒昂、志行磊落的《賀新郎》詞,是南宋愛國詩人辛棄疾的作品。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騎在馬上,滿懷感慨地低低哼著這詞。這老者已年近六十,須眉皆白,可是神光內蘊,精神充沛,騎在馬上一點不見龍鐘老態。他回首四望,只見夜色漸合,長長的塞外古道上除他們一大隊騾馬人夥之外,只有陣陣歸鴉,聽不見其他聲音,老者馬鞭一揮,縱騎追上前面的騾車,由於滿腹故國之思,意興十分闌珊。這位老者就是書中的重要配角、武當派高手“綿里針”陸菲青。這個開頭其實寫得不錯,但一修本把這一大段都刪掉了,直接入題: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陝西扶風延綏...
理性上我堅決不接受的有兩處,第一處是《倚天屠龍記》結尾的修改。一修本《倚天屠龍記》的結尾是這樣的:趙敏嫣然一笑,說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給我畫一畫。這可不違反武林俠義之道罷?”張無忌提起筆來,笑道:“從今而后,我天天給你畫眉。”忽聽得窗外有人格格輕笑,說道:“無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正是週芷若的聲音。張無忌凝神寫信,竟不知她何時來到窗外。窗子緩緩推開,週芷若一張俏臉似笑非笑的現在燭光之下。張無忌驚道:“你……你又要叫我作甚麼了?”週芷若微笑道:“這時候我還想不到,哪一日你要和趙家妹子拜堂成親,只怕我便想到了。”張無忌回頭向趙敏瞧了一眼,又回頭向週芷若瞧了一眼,霎時之間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憂,手一顫,一枝筆掉在桌上。這個結尾,既照應了張無忌的性格,又兼顧了前文的情節,文字、境界都很空靈,是典型的“金庸式”結尾。但二修本在后面又加了一大段話:趙敏輕推張無忌,道:“你且出去,聽她說要你做什麼?”……張無忌天性只記得别人對他的好處,而且越想越好,自然而然原諒了别人的過失,别人所以對他不起,往往也是為了愛他,想到后來,把别人的缺點過失都想成了好處,即使心頭還留下一些小小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