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史話 004 第一個帝國
大家好,我是楓落白衣,我們說老子教訓兒子,想讓孩子不走彎路這種事,古今中外,全都一樣。在出土的蘇美爾人泥板中,有這樣一份記錄,說的是蘇美爾版本大洪水的主角烏特納皮什提姆的故事。其實也不是什麼故事,就是當年他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他爹教育他的語錄,里面有“不要買叫聲很大的驢,因為會跑掉”,“不要買臨近廣場的房子,因為流浪漢太多”,還有諸如“不要當債務擔保人,債主們會像女人一樣纏上你”,“不要和你的奴隸發生性關系,她會因此怠慢你”等等,等等,五花八門,包羅萬象,從每一個字里,都能看到老爹對兒子的不放心和期許,這塊泥板今天被稱為《蘇魯帕克箴言》(Instructions of Shuruppak),號稱是世界十大古書之一。它給我最大的感受是,3000多年前的老烏他爹,一下子,就變成了俺隔壁的王奶奶,嘮嘮叨叨雖然不一定全對,但關懷之心卻是情真意切的。
一、《蘇美爾王表》記錄下的烏爾城邦
言歸正傳,在烏魯克之后,又崛起了烏爾城邦,他們在兩河流域相繼建立了烏爾第一王朝和烏爾第二王朝,都曾顯赫一時,堪稱3500多年前兩河扛把子,家底兒也是相當厚實。20世紀3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没打起來的時候,英國人在烏爾古城遺址進行了大面積的挖掘,一共刨了660多座烏爾人的祖墳,其中包括16座王墓,出土的東西那叫一個多,除了金銀珠寶,陪葬的奴隸,還發現了大批精美絕倫的文物,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烏爾王軍旗(Standard of Ur)。
這玩意雖然名字叫軍旗,但實際是由貝殼、紅色石灰石和青金石組成的一幅木板箱鑲嵌畫,描寫的是戰爭和勝利后宴會的場面,手法高超,材料精美,距今已經是4600多年了。出土的時候,木箱子早就腐爛了,其他東西倒是還在,考古學家費勁巴力還原之后,給人家搬了一個家,新家你肯定能猜到,大英博物館。
另一件烏爾王墓出土的極品文物是烏爾黃金頭盔,整體純金打造,刻有精美紋飾,不僅是王權和力量的象征,也是烏爾貴族奢華生活的體現。據說,這個頭盔,還有另一個出土的純金油燈,都屬於一位叫做麥斯卡拉姆杜格(Meskalamdug)的國王。
你若是問,什麼老烏,老阿,還有這個老麥,他們這麼長的名字,你楓落白衣是咋知道的?那當然是歷史學家們告訴我們的,而他們之所以知道,也當然是因為文字的傳承。具體到蘇美爾文明,幾乎所有蘇美爾城邦國王名字我們都知道,要歸功於一個今天極其著名的楔形文字泥板書,名字叫《蘇美爾王表》(Sumerian King List)。
嚴格來說,《蘇美爾王表》只能算是一份歷史文獻,故事性不強,它羅列了蘇美爾強大城邦君主們的名字,以及他們的統治時間,而且,王表也不是一份,考古學家在伊拉克的好幾個大墳頭里,都刨出了王表,只不過有的破損嚴重,有的比較完整而已。迄今為止,一共發現了16份,大部分來自於尼普爾古城遺址。這絲毫也不意外,甚至可以說很符合這座城市的歷史地位,因為它供奉的是蘇美爾主神恩利爾,雖然尼普爾這個城市從來没有稱霸過,但那時候,你想當蘇美爾人的霸主,必須控制這座城,或者說得到這座城市祭司們的認可。
據考證,這些泥板都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作品,比起黃金,更讓史學家興奮,因為它讓歷史上很多事情都清晰起來了。比如說,表中有一位基什城的國王,叫做恩美巴拉格西(Enmebaragesi),此人不僅在前面說過的《吉爾伽美什史詩》中出現過,而且在一些出土文物上也刻有他的名字,以前歷史學家不太清楚這位國王到底是誰,有了王表,一對照,馬上就明白了,哎呦,原來是你小子啊,你爹不就是那個誰誰誰嘛,一下子,那個久遠的年代就被點亮了。
當然,王表里面那些不可思議的部分,我們暫時還需要當神話來聽,比如它說在大洪水發生之前,好幾位國王的統治時間都是幾萬年,加起來有幾十萬年那麼長。這個你即便說不是神話,那也必須說“有待考證”,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如果人這玩意曾經可以活上幾萬年,不僅歷史被顛覆,就連我們人類到底是個啥玩意,那都不好說了。
二、蘇美爾人的來歷
下面我們來看一下《蘇美爾王表》的第一句話,“王權從天而降,王權在埃利都”。乍一看,這話是兩層意思,一是蘇美爾人相信君權神授,老天爺讓你當,你才能當上國王,另一層意思是,埃利都確實是蘇美爾文明最古老的城市,至少,4000年前中東老祖先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你仔細品味一下,這里面還有第三層意思,那就是蘇美爾人的來歷,王表上似乎在說,蘇美爾人是被神選中的,並且授予了某種權力的人群。你要是把這種“權力”理解為某些技能,也許就能解釋前面的另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蘇美爾文明一出道就是巔峰,看起來啥都會。
那到底是不是這樣呢?對於這個問題,考古學家,人類學家,歷史學家,這些“家”們,現在是回答不了的,也不敢回答。但他們回答不了,不代表别人也回答不了,而且就因為正經的“家”們回答不了,才給了“不正經”的科學家們留下了發揮的空間,這些“不正經”的科學家有一個别名,叫做民科,民間科學家。
關於蘇美爾人的來歷,來自阿塞拜疆的美國籍民間科學家撒迦利亞·西琴(Zecharia Sitchin),絕對是最牛掰,最有影響力的一位,没有之一。
從1976年發表首部作品《第十二個行星》,一直到去世之前,西琴一共發表了七本有關人類起源的著作,彙編成一個系列,名字叫做《地球編年史》,這套書最核心的觀點,就是蘇美爾人是被外星人培養出來,甚至是與外星人雜交之后產生的地球人。
在他的筆下,事情也不復雜,就是幾十萬年前,一個人類到現在還没發現的行星,尼比魯(Nibiru)星球快要完犢子了,需要黃金才能拯救。上面的外星人阿努納奇(Anunnaki)發現地球上有金子,就派出了一大群礦工駕著宇宙飛船來地球挖金子。
這些阿努納奇人雖然身強體壯,擁有36萬地球年的壽命,但也不願意干活,吹牛喝酒吃肉,干啥都比去地下挖金子強。就這樣,他們依靠高科技,使用自身基因改造地球上的生物,整出了很多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比如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或者人臉獅子身體這類怪物,但開始都失敗了,新怪物們不僅不干活兒,脾氣還不咋好。最后,他們才發現了可愛的類人猿,合成效果非常好,整出了他們最滿意的“人”,也就是咱們的老祖宗,按照規定,造出來的這個“人”,要稱呼阿努納奇這些家夥為“神”,要絕對順從。
一開始,人類只是挖金子的工具,后來阿努納奇神覺得,自己改造好的這個“人”咋就這麼性感,而且聽話,溫柔,百依百順,一點也不撒潑,一句話,比起他們那些同樣是阿努納奇的伴侶,好一萬倍。就這樣,一些阿努納奇開始和人類混血繁衍,由此誕生了一批壽命超級長的,半人半神的物種,這些家夥既是《蘇美爾王表》上最初的幾位國王,也是猶太教和基督教說的“拿非利人”(Nephilim),《聖經》上的原話是,“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交合生子,從那時起,地上就有了拿非利人。”
很明顯,西琴這家夥借鑒了《蘇美爾王表》《聖經》,阿特拉哈西斯史詩等等內容,只不過把“干活”兩個字具體化了,成了挖金子,神仙也變成了外星人阿努納奇。
這套《地球編年史》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但卻圈粉無數,被翻譯成了25國的文字,賣出了幾百萬冊,讓西琴賺得盆滿缽滿。這麼火爆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邏輯自洽,能夠自圓其說,比如說早期國王為啥壽命長,因為那都是外星人,后來為啥短了?因為不斷地和“人”混血。再比如說,為啥早期所有人類歷史上,總是有半人半動物的圖騰?那是阿努納奇們改造地球生物失敗的殘次品。那為啥人類會直立行走呢?因為你要解放雙手,給阿努納奇們挖金子,再捧出山洞啊,等等,等等。當然,你要是去問科學家們這些事是不是真的,他們的回答就是一個大白眼,順手再塞給你一本《三體》,這麼愛看科幻小說,讓你一次看個夠。
言歸正傳,我們說無論蘇美爾人是咋來的,文明有多麼輝煌,到了公元前25世紀左右,經歷了一千多年城邦之間的廝殺,那已經是完完全全衰退了,一個顯著的標志就是各城邦國王根本約束不了手下,甚至往往被手下篡奪王位,失去整個國家,其中烏瑪(Umma)的國王烏舒爾杜就是這麼一位倒黴蛋,他被手下的祭司烏庫什篡奪了王位。
我們說這個烏庫什自己是没啥了不起,但他有一個兒子,叫盧加爾紮格西(Lugal-Zage-Si),當這小子在公元前2358年從造反派老爹手里接過王位后,干出了大事情。
說到這里,我要暫停一下,請大家關注一下這個時間,公元前2358年,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史話時間將具體到某一個年份,而不是諸如前面那樣,說什麼公元前4000年左右這樣的概念。但必須說明一下的是,可以具體到某個年份,但這個年份卻不是唯一的,啥意思呢?就是考古學家,歷史學家這些家夥還在吵架,你說這件事發生在公元前2000年,我說不對,是公元前1999年,什麼樹木年輪法,放射性碳測年法大家都用了,也不是不信科學,只是對彼此手里的古代文物不信任,你那個是假的,贗品,他那個不是東週的,是上週的等等,那自然是吵個不停。
在一片吵罵聲中,歷史學家一共弄出了五個中東遠古時間表,分别是長、中、中短、短和超短年表,時間上差不多有160年的差别,其中最流行的,是中年表和短年表,兩者差了64年。
所以呢,這里要鄭重聲明一下,本史話對於遠古中東歷史,將采取“中年表”的時間來表述,如果有人質疑俺講述的時間,那就要先說清楚,你依靠的,到底是哪一個中東古代年表。
說回盧加爾紮格西,這個造反派的兒子即位之后,打敗並侵占了宿敵拉格什城的大片領土,隨后又降伏了烏魯克、基什、烏爾、尼普爾和拉爾薩各城邦,把都城遷移到了烏魯克,建立了烏魯克第三王朝。
而且,盧加爾紮格西覺得國王的頭銜聽起來啥也不是,他稱自己為“眾神的首席管家”,這倒是符合他爹那個祭司的身份,同時他還宣稱,蘇美爾的主神恩利爾,把“上海和下海之間的所有土地”都賜予了他。這里的“上海”,不是咱們的東方魔都,而是指地中海,下海指的是波斯灣,很明顯,這包括了今天敘利亞和伊拉克在內的整個兩河流域,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那都是一片大得不得了的區域。
但是,我們必須指出,這個盧加爾紮格西其實是在吹牛,他統治的區域,可從來没有到達地中海,干成了這件事的,是另一個正在成長的造反派,而且那個人之所以能崛起,和盧加爾紮格西也有關系,他的名字叫薩爾貢(Sargon)。
三、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帝國:阿卡德帝國
薩爾貢不是一個蘇美爾人,或者這樣說,他並不是一個說蘇美爾語的爺們,他的母語是前面我們說過的阿卡德語,屬於閃含語系閃米特語族的一支,在公元前25世紀的兩河之南,和蘇美爾語一樣的流行。
如果我們把兩河流域的南方看成一個區域,在這片區域里,阿卡德人和蘇美爾人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分界線,以尼普爾城為分界,南邊全是蘇美爾人城邦,大多數人說蘇美爾語,北邊雖然大多數也是蘇美爾人統治的城邦,但語言卻以阿卡德語為主。只是兩邊在文明歸屬上,都屬於蘇美爾文明,除了書寫方式都是蘇美爾人的文字之外,兩者在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宗教政治等方面,都差不多,僅僅是聊天吹牛時的語言不一樣而已,你可以把這兩者想象為普通話和廣東話的關系。
薩爾貢這個阿卡德人出生在哪兒,我們並不知道,因為我們連他爹是誰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娘是個女祭司。那時候的女性神職人員是不能結婚的,更不能懷孕生子,但胎兒在肚子里長大了,她也憋不住,只能生下來。這個女人是既不想影響到自己,也不忍心掐死孩子,就把小薩爾貢放到一個籃子里,丟棄在底格里斯河岸邊,很偶然地,被一個園丁收養了,這個園丁是一位阿卡德人,就這樣,長大之后的薩爾貢就自稱自己是阿卡德人了。
你要是問,這事兒聽起來咋這麼熟悉呢?那就對了,后來《希伯來聖經》里面的摩西,小時候和薩爾貢的經歷那是一模一樣的,除了一個被扔到底格里斯河,另一個是尼羅河,剩下的,就連籃子外面塗滿瀝青,放到岸邊蘆葦叢的情節,都是一樣的,至於說為啥,你猜呢。
子承父業的薩爾貢在園丁這個行當做出名氣之后,就被北部城市基什國王烏爾紮巴巴看中,成了他的禦用園丁,兼首席廚子,還兼調酒師,一身仨職業,看得出來,基什這座城當時真的十分缺勞工,絕對不存在畢業就失業的現象。
不僅缺勞工,連口才好的也没幾個,當上面說的盧加爾紮格西強勢打敗了基什之后,基什的貴族和老百姓們居然被薩爾貢這個廚子給忽悠了,大家一起造反,推翻了烏爾紮巴巴,把薩爾貢推上了基什國王的寶座。
順便說一句,這個薩爾貢當園丁的時候,不叫薩爾貢,叫啥名字不知道,薩爾貢是他當上基什國王之后,給自己取的,翻譯成漢語就是“真正的王”,這破名字你一聽就知道,廚子出身的國王,心里是相當地虛,不得不借助一個名字給自己壯膽。
從這一天開始,手握大權的薩爾貢開始了他征伐的腳步,不僅反攻倒算,打敗了盧加爾紮格西,征服了烏瑪,還奪取了南部所有蘇美爾城邦的控制權,四處擴張,最終占領了整個兩河流域,還要加上西邊黎凡特的一部分,建立了一個以他一人為國王的大帝國,史稱“阿卡德帝國”(Akkadian Empire),這一年是公元前2334年。
在史學家眼里,阿卡德帝國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帝國,薩爾貢本人也被后世稱為薩爾貢大帝(Sargon the Great)。
為了能讓蘇美爾人臣服,薩爾貢開始神化自己的家族,比如說自封為“太陽神安努之祭司”,安努這個太陽神,和恩利爾、恩基一起,同為蘇美爾人三大神祇,地位很高,也很尊貴。還有,他讓自己的女兒當上了月神南納的大祭司,這位名字叫做安海度亞娜(Enheduanna)的女孩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她曾經用無可挑剔的蘇美爾語撰寫了獻給戰爭女神伊南娜的聖歌,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有明確記載的女作家,對后來兩河流域詩詞風格那也是有影響的,當然,對於穩固她老爹的王位,那也是有影響的。
父女倆的努力一點也没有白費,他們對蘇美爾文明的尊重,贏得了兩河流域很多城邦的衷心歸順,這一點,與后來中國蒙元和滿清尊崇孔子是一樣的策略。
只是除了蘇美爾文明,對其他地方,薩爾貢就一點都不客氣了,關於這小子是如何進行征伐的,為啥他的國家要被稱為帝國,我們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