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史話 005 烏爾王朝的閃回
大家好,我是楓落白衣,1962年的時候,意大利考古學家保羅·馬蒂爾偶然間發現了一處遺址,位於今天敘利亞的西北,名字叫做埃勃拉(Ebla)。一開始的時候,大家也没當回事,中東這地方,别的不多,什麼古城遺址、大墳頭那有的是,走路都可能踢出一顆人腦袋,一看,還是4000多年前的老祖宗。
但是當大家在這個埃勃拉隨便鏟了幾鏟子之后,那就了不得了,居然出土了幾萬塊寫有楔形文字的泥板,這樣一來,史學家就不淡定了,文物這種東西,只要有字,就比没有字的要有價值得多。
解讀了這些泥板之后發現,埃勃拉在5000年前,就已經發展成一個高度發達的商業古城,它左邊的埃及,右邊的蘇美爾人,當時都是它的大客戶,巔峰時期,王城里面住著2萬多人,相當地繁華。
一、阿卡德是帝國的四處征伐
可惜,這麼一個超級有錢有人的城市,非常倒黴地,擋在了阿卡德人薩爾貢大帝西征的道路上,這哥們連眼都没眨一下,一番搶掠之后,一把火把埃勃拉燒成了平地。后來雖然經過幾次重建,但最終還是淹没在塵沙之下,要不是一個敘利亞農民放羊的時候,撿到了一個破盆子,又拿去舊貨市場,讓意大利的考古學家給看見了,過去隨便鏟了幾下,那埃勃拉可能還要繼續沉睡,等待無數年之后的有緣人。
順便說一句,埃勃拉人的語言也是閃含語系的,是閃米特人的一個分支,但屬於黎凡特地區的西閃米特,后來的阿拉伯人、猶太人、腓尼基人也都是西閃米特的分支,他們和薩爾貢大帝所屬的東閃米特不僅語言上有差别,地理上其實也不近,只不過薩爾貢的征服或多或少掃除了這種界限。
薩爾貢也並没有止步於埃勃拉,出土的尼普爾銘文記載著,“(神)將土地賜給了薩爾貢:馬里,伊阿穆提,埃勃拉,一直到雪鬆森林。”這里“雪鬆森林”四個字就表明了,此人當年一直打到了今天地中海邊上的黎巴嫩,因為雪鬆是那里的特產,四千多年后的今天,黎巴嫩的國旗上還印著雪鬆的圖案,和加拿大的楓樹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除了西邊,薩爾貢大帝在東方也有斬獲。
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東方,也就是今天伊朗的西南方,當時有一個叫埃蘭的城邦國家(Elam),如果用趙本山小品里的歌詞來形容,埃蘭人的老家就在這個屯兒,他們就是屯兒里土生土長的人,一句話,埃蘭是伊朗本地人,同時也是伊朗境內最早的文明,没有之一。
埃蘭語和蘇美爾語一樣,也是一種孤立語言,既不屬於印歐語系,也不屬於閃含語系,和任何語系都没有關系,當然,語言這麼有個性的,今天只有一個下場,滅絕了,今天伊朗人說的是波斯語,屬於印歐語系的一個分支。
在我看來,埃蘭文明實際也應該算是蘇美爾文明的一個分支,甚至它的名字也是蘇美爾人給起的,是“高原”的意思,相當於現在說的“山里人”,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最早的埃蘭,就是蘇美爾城邦的一個小弟。
只是這個小弟脾氣不咋地,還不自量力,青春期的時候就經常和他大哥對著干,雖然勝少敗多,但没被蘇美爾人打死,那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也是他們信心的來源。可惜,面對薩爾貢大帝領導的阿卡德軍隊,啥自信都不好使了,埃蘭人被一頓胖揍,丟掉了很多地盤之后,剩下的城市只能一邊喊大哥别打了,我服了,一邊關起門來,瑟瑟發抖。
總之,阿卡德帝國最終成就了一個地盤史無前例,民族組成極其復雜,語言也多種多樣,地理上更是千差萬别的超級帝國,如何管理這個帝國,就成了一件讓人十分頭疼的事情。
薩爾貢大帝采取了兩種辦法,一是武力鎮壓,誰不服,我就整死誰。邊遠地區的反叛,往往被帝國的軍隊以雷霆手段殘酷剿滅,至於說內部造反的,那也無妨,這哥們身邊有一支5400人的精銳部隊,泥板書上說,這支軍隊甚至“每天都在他面前吃飯”,那自然是没人敢不服,你就算練成了葵花寶典,都不一定能和五千多重裝士兵抗衡;
薩爾貢第二個管理帝國的方法是中央集權,把自己族人分派到各個城邦當總督,很多地方的高級官員都要經過他的宮廷任命,這和蘇美爾以及埃蘭的城邦管理形成了鮮明對比,那兩個地方的國王基本不會摻和附屬城邦的事務。
擴張性,地域大,種族雜,最后再加上中央集權,所有這些,都符合帝國的定義,所以,我們今天說阿卡德是帝國,應該是一個恰當的結論。但除了這些,阿卡德還有一件事,也是和蘇美爾城邦有著顯著不同的,啥不同?我們接著往下看。
二、“四方之王”納拉姆辛的統治和帝國的覆滅
在薩爾貢之后,兩個兒子先后走上了國王的寶座,雖然時常有地方叛亂,但依仗兩位兒子的治理水平,和帝國的官僚系統,阿卡德還是在輕微的混亂里度過了一百多年。
公元前2255年,阿卡德帝國的第四位統治者納拉姆辛走上了歷史舞臺,此人是薩爾貢的孫子,但這個孫子卻熱衷於到處讓人管他叫爺爺,換句話說,和薩爾貢一樣,納拉姆辛也特别喜歡出去打仗,喜歡别人跪在他腳下唱《征服》。
這時候的阿卡德,南邊是阿拉伯半島,島上的土著,被蘇美爾稱為馬干人(Magan),也就是今天阿曼王國的祖先,當時正在玩駱駝,和阿卡德没什麼矛盾;東邊是那個埃蘭王國,被揍了好幾次了,正在被窩里和媳婦兒一起祈禱世界和平,也没啥事;西邊的埃勃拉雖然重建了,但你讓他們找阿卡德報仇,那是萬萬不敢,也不願意,趕緊做生意,把以前的損失補回來是正經事。
南、東、西都不是阿卡德的敵人,納拉姆辛還想找人打架,最好的地方就是北方,恰恰好,這時候兩河流域北方,還真有阿卡德的敵人,並且不是一個,而是三個,都是比較強悍的部落群體,分别是盧盧比人(Lullubi),古提人(Gutian)和胡利安人(Hurrians)。
這三個種族之所以以前能逃脫薩爾貢大帝的攻擊,是因為他們生活在紮格羅斯山脈(Zagros Mountains)附近,日本鬼子都知道,山里的遊擊隊不好惹,一來總和野獸為伍,相當彪悍;二來,這些家夥來無影去無蹤,他們想打你的時候就出現了,抽你一個嘴巴子,然后人就没影子了,你想復仇?漫山遍野去找吧,當時盧盧比人、古提人和胡利安人就是這樣的存在。
這里順便說一句,紮格羅斯山脈橫跨了伊朗、敘利亞和土耳其三個國家,是中東很多土著民族的搖籃,甚至在里面還發現了歐洲尼安德特人的遺跡,對於歷史學來說,它還是挺重要的,我們以后也會多次提到這個山脈。
上面說的這幾個民族雖然剽悍,但面對訓練有素的阿卡德大軍,硬剛顯然是不行的,納拉姆辛這個孫子輪著大棒子一頓輸出之后,古提人和胡利安人很快就知道了這位爺的厲害,一個轉身,逃得無影無蹤,只有剩下的盧盧比人,運氣不咋地,這時候腦子也不咋好使,没跑掉,最后被納拉姆辛徹底打殘,從此喪失了獨立性,管納拉姆辛叫爺爺了。
雖然仨敵人只干趴下一個,納拉姆辛也挺高興,找人做了一塊2米多高的石碑,把他打敗盧盧比人這事在上面記了下來。
這塊名字叫做“納拉姆辛勝利碑”的浮雕上(Victory Stele of Naram-Sin),納拉姆辛的形象高大,威猛,強壯,聳立在所有人之上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他的打扮,戴著牛角頭盔,臉部被雕刻成獅子狀,這模樣是不是醜爆了不在我們討論範圍之內,重點在於,那時候只有神才可以被這樣描繪。雖然這哥們在雕刻里的形象還是抬頭仰望三顆代表太陽的星星,那意思是,他依舊需要太陽神沙瑪什的幫助才能贏得戰爭勝利,但畢竟在這個浮雕里,他自己也是神的模樣了。
一句話,此人把自己升級了,成為了一位神王(god-king)。
國王以神自居這事,正是上面所說的,另一件阿卡德帝國和蘇美爾城邦的顯著不同。你要知道,蘇美爾人總是用“神的奴仆”“大祭司”這樣的頭銜來突出自己的地位,從來不敢說自己就是神,而阿卡德的納拉姆辛改變了這一切,至於說這是無知者無畏,還是人類的一種覺醒,那就要看你自己怎麼看了。
這里多說一句,這塊石碑今天被藏在法國的盧浮宮,但上面只剩兩顆星了,因為石碑出土時就殘缺不全,我們是根據其他史料,才知道原來是三顆星星,象征三個太陽的。
可這事兒你琢磨一下,就透著一絲詭異,咱們的這個大地球,自古以來它就只有一顆太陽,阿卡德人三顆太陽的想法來自何處呢?又為什麼要崇拜三顆太陽呢?之所以說透著詭異,是因為現實宇宙里,真的有三顆太陽的地方,而且是離我們最近的半人馬座,它就是一個三顆太陽的世界,也是科學家認為可能有生命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存在,這事兒,還真不能細想。
在納拉姆辛統治時期,他還和東方的埃蘭王國簽了一個和約,這也是傳說中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個國與國之間的和約,史稱“埃蘭王與納拉姆辛同盟條約”,聽名字,好像埃蘭國王的地位比納拉姆辛還要高,至少是平等的,但讀一下內容你就知道了,這個和約,埃蘭國王可能是被納拉姆辛按著手指頭強迫簽訂的,因為其中一句話是這樣的:“納拉姆辛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納拉姆辛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就相當於說,俺埃蘭國王就是一個没腦子的大傻瓜,納拉姆辛的大腦就是我的大腦,他說啥是啥。
阿卡德帝國如此如日中天的地位,讓納拉姆辛變得異常驕橫,最終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名號改為了“四方之王”(King of the Four Corners),也叫“萬王之王”。可能是新名字得罪了所有死了的,活著的,不死不活的神王們,也可能就是因為盛極必衰的定律,在納拉姆辛死后,強大的阿卡德帝國開始急速衰落,很快陷入了內部叛亂,邊疆造反,週圍其他種族入侵等等危機,他兒子完全掌控不了局勢。更嚴重的是,公元前2193年,納拉姆辛的兒子去世之后,帝國絕嗣了,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當國王的王室男子,《蘇美爾王表》上是這樣記載的,“(到底)誰是國王?誰又不是國王?伊給給是國王嗎?那奴木是國王嗎?伊米是國王嗎?艾路路是國王嗎?”一連串的問號,顯示出當時帝國上層的混亂,這麼多貴族都曾經稱王,哪里還有什麼統一的阿卡德?
在這樣情況下,蘇美爾各城邦集體造反,但最后給與阿卡德帝國致命一擊的,卻是紮格羅斯山脈上一個“無法無天的民族”。據史詩《阿卡德詛咒》記載,納拉姆辛最大的錯誤,是他得罪了一位不能得罪的大神,這哥們利令智昏,晚年的時候,居然派軍隊洗劫了尼普爾城的恩利爾神廟。尼普爾城的恩利爾是誰?那可是蘇美爾人的主神,老爺子法力無邊,一氣之下,下了一道咒語,讓紮格羅斯山的一個少數民族迅速強大,然后南下,在公元前2192年,把阿卡德帝國給整完犢子了。更慘的是,恩利爾大神還下令,讓阿卡德人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一直到現在,史學家們都找不到阿卡德城的遺址。這個血淋淋的教訓告訴我們,神仙可能是小心眼的,更是得罪不起的,“零元購”的時候遇到神廟,那一定是要繞開的。
三、烏爾第三王朝登場
那麼,這個最終終結了阿卡德帝國統治的“無法無天的民族”是誰呢?不是别人,正是前文說過的,紮格羅斯山脈的古提人。
關於古提人的來歷、習慣、語言,現代學者是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原因有兩個,一是他們的語言影響力太小,滅絕得還太早,導致没有任何史料傳下來,哪怕是口頭的,也没有。另一個就是這些家夥好像很窮,没啥家產,迄今為止,我們很少挖出來他們當年使用過的盆盆罐罐,看起來就是一個蠻族。今天我們還能知道他們的一點歷史,完全是他們曾經在其他民族的日記里出現過。
在古提人打敗了阿卡德人之后,他們並没有放下刀槍去享樂,而是繼續前行,向著更南方的蘇美爾人發起了進攻,一度還征服了包括烏魯克在內的很多城市。換句話說,倒黴的蘇美爾人這就是前門拒虎,后門迎狼,剛和古提人一起打敗了阿卡德人,還没慶祝呢,盟友變霸主了,又被古提人給奴役了。
問題是,這些古提人看起來比阿卡德人更粗魯,也更没文化,高傲的蘇美爾人覺得老大越來越没文化,他們丟不起這個人,烏魯克的王子烏圖赫加爾(Utu-hengal)於是率眾開始拚死反抗。
長話短說,公元前2119年,烏圖赫加爾最終成功地把古提人趕回了大山,按照《蘇美爾王表》上的說法,古提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折騰的這幾十年,一共誕生了21位國王,然后,“王權轉移到烏魯克”,蘇美爾人再一次奪回了兩河流域南部的霸主地位。
勝利了的烏圖赫加爾自然是要樹碑立傳,給自己吹牛,他在石碑上是這樣形容古提人的,“山脈中的一條長牙毒蛇,一個對眾神采取暴力的民族……一個有妻子又奪走了他人妻子的民族,一個有孩子又奪走了他人孩子的民族……”,言下之意,我干死了一個如此邪惡的民族,所以我是多麼偉大啊。古提人是啥模樣咱們是不知道,但從古至今,勝利者的自我道德標榜我們確實是看得太多了,而且,罵完敵人之后,接下來的套路必然是狂拍自己馬屁,所以,烏圖赫加爾給自己的頭銜是“偉人,烏魯克之王,四方之王”,很明顯,最后的這個稱號是繼承阿卡德王朝的,這樣一來,這個“四方之王”后來就變得有點兒像中國古代皇帝稱號了,黎凡特和兩河流域的很多君主一旦取得了一丁點成就,都要立刻給自己送上這個稱號,洋洋自得。
但遺憾的是,僅僅七年之后,烏圖赫加爾這個“四方之王”的帽子和帽子下面的腦袋就一起掉了下來,他在視察水壩時意外身亡。
絕大多數史學家認為,這小子就是被謀殺的,他死之后,烏爾城的總督,烏爾納姆(Ur-Nammu)走上了領導崗位。這位烏爾納姆和烏圖赫加爾的關系,現在有兩種說法,一個說法是弟弟,另一種說法是女婿,但無論哪一種關系,這倆貨互相看不順眼是史實,所以烏圖赫加爾的意外身亡,有極大的概率,是烏爾納姆干的。
公元前2112年,烏爾納姆成了蘇美爾各城邦的老大,上臺伊始,他也給自己雕刻了一枚滾筒印章,上面用楔形文字寫著“烏爾納姆,偉人,烏爾之王,四方之王”,很明顯,這小子不願意繼承老丈人那個“烏魯克之王”了,不吉利,怕早晚被自己的好女婿干死,既然這樣,史學家也没辦法,只好給烏爾納姆這個王朝一個新的稱呼,“烏爾第三王朝”(Third Dynasty of Ur)。
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這個烏爾第三王朝和以前的蘇美爾某某王朝還是有很大不同的,它的别名叫烏爾帝國,這自然是因為它繼承了阿卡德帝國的規章制度和管理模式。以前那種鬆散的,由祭司和國王聯合掌權的霸主時代,如同底格里斯河的河水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建立烏爾第三王朝的烏爾納姆,在歷史上的名氣也很大。首先是他喜歡搞基建,興修水利,挖運河,建造神廟等等,屬於那種膽子特别大,啥工程都敢接的“包工頭”,前面說的那個烏爾之塔就是此人修的。但是,烏爾納姆之所以能傳名萬世,還真不是因為基礎建設搞得好,相比於國王兼包工頭這兩個職業,他的另一個成就更讓史學家感興趣,也讓他在一大批兩河流域霸主里面顯得更加的卓爾不群。那麼,烏爾納姆最終青史留名靠的是什麼呢?這個,我們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