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史話 006 消失了,蘇美爾人
大家好,我是楓落白衣,今天提起世界最早的法典,大多數人腦海里肯定會出現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漢謨拉比法典》。我們說這種流行觀點肯定會讓烏爾第三王朝的烏爾納姆相當地鬱悶,明明以老子名字命名的《烏爾納姆法典》(Code of Ur-Nammu)才是最古老的成文法典,没有之一,比那個什麼漢謨拉比破法典早了300多年,咋我的名氣就没他的名氣大呢?是的,這小子說的是事實,歷史學家現在普遍相信,這個《烏爾納姆法典》是在他兒子手里完成,然后用老爹名頭發表的,人類最早的法典。但烏爾納姆其實也不用鬱悶,他之所以名揚后世,立法者這個身份還是有一定作用的,至少,我們下面就要來聊聊這部法典。
一、名揚后世的《烏爾納姆法典》
整部法典分為序言和正文兩部分,序言里說了,正文應該有57條,考古學家挖遍了烏爾城遺址,也只找到了40條,這究竟是烏爾納姆兒子吹牛,還是考古學家不努力,這事兒咱們就不用操心了,順便說一句,保存不完整,恰恰是它没有《漢謨拉比法典》名氣大的一個主要原因。
知道《漢謨拉比法典》的朋友可能聽說過,那部法典有個準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打爆了我的眼珠子,我也要打爆你的,但《烏爾納姆法典》不是這樣的,從某個角度講,它更接近於現代法律補償大於同態復仇的準則。同樣是打爆别人的眼珠子,《烏爾納姆法典》的規定是賠償半個米納(Mina)的銀子。這里的“米納”是古代中東的計量單位,大約等於現在的0.57公斤,按照2024年上海有色金屬網的白銀價格,相當於2200元人民幣,就這個賠償,咱要是穿越回烏爾納姆那個時代,出門最好戴一幅眼鏡,還必須是防彈的。當然,因為冶煉技術的原因,那時候的銀子可能更值錢。
不僅打爆眼珠子,其他很多傷害,在《烏爾納姆法典》里都是賠錢了事。你可能好奇,在整個法典里,需要賠償最多的,是啥樣的犯罪呢?不好意思,賠償最多的,不是身體上的傷害,而是感情上的,它規定,當你和你結發妻子離婚時,要賠償1米納的銀子,大約相當於兩顆眼珠子,這賬要是這麼算,今天如果離婚就挖你兩顆眼珠子,估計大家連婚都不敢結了。
順便說一下,因為蘇美爾人用的是60進制,所以1個米納就可以分為60份,每一份叫一個舍科勒,同理,60個米納也可以合成一個新的單位,那就是我們在《歐洲史話》里詳細介紹過的塔蘭特(Talentum)。這個計量單位可謂是大名鼎鼎,后來的巴比倫、亞述、希臘、波斯、羅馬、迦太基等等大咖們,别管多麼牛掰,一談到錢,兩眼放光,用的全是這套系統,唯一的差别就是重量。比如說古巴比倫的塔蘭特,約等於現在的34公斤,但到了古希臘,他們的塔蘭特就是20公斤了。而且,“塔蘭特”這個詞后來神奇地在英語中演變為“天賦”一詞,這在我看來,完全顯示出了日耳曼人的直率,問你有啥天賦,相當於問:大哥,你值幾個銀子呢?
二、烏爾王朝風雲
言歸正傳,烏爾納姆死后,他的兒子舒爾吉辛,孫子阿馬爾辛,曾孫舒辛相繼走上了烏爾第三王朝的最高權力寶座,政權傳承也算是順利。至於說為啥烏爾第三王朝的這些后代君主,名字里面都有一個“辛”字,是值得解釋一下的。這和“四方之王”稱號一樣,也來自阿卡德帝國,在阿卡德的語言里,“辛”就是月亮神,和蘇美爾神話里的南納是同一個神,當然,也是男性形象,甚至還有一個老婆,叫寧伽爾。
但這事你仔細想一下,可能會感覺怪怪的,烏爾第三王朝這些蘇美爾人,不用自家大神的名字,因為啥原因去使用阿卡德人的神名呢?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奧秘就在“帝國”兩個字上,因為烏爾第三王朝又稱烏爾帝國,繼承了阿卡德帝國的所有遺產,疆域遼闊,民族多樣,大量的阿卡德人也屬於這個國家了,使用阿卡德的神名,就屬於“統戰”的策略,自然是對統治有著巨大好處的。
只不過家大業大之后,無論怎麼安撫被統治的民族,大家都會眼饞你的利益,您的財富那麼大,錢財那麼多,給我們一些咋就不行呢?烏爾第三王朝週圍鄰居的眼珠子那時候都是紅的,時刻想著從蘇美爾人身上挖一塊肉下來。除了明面上真刀真槍的戰爭,另一個由財富引發的問題就是非法移民,没錯,4000年前的烏爾帝國,和今天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煩惱是一樣的。
在源源不斷湧入烏爾的非法移民大潮里面,最讓烏爾國王舒辛頭疼的,就是一夥來自西方的遊牧民族,阿摩利人(Amorite)。
這個阿摩利人是前面提到過的那個埃勃拉城市的鄰居,也是西閃米特人的一個分支,起源於黎凡特地區。
按道理說,在黎凡特地區北部成長起來的阿摩利人,應該更擅長種地才對,但我們也說過,閃含語系的閃米特人最早是阿拉伯半島北部的遊牧民族,是因為人口劇增的壓力才向北遷移的,阿摩利人一直都保持著祖宗的傳統,不願意改行當農民,以放牧為主業,堅持趕著羊群在草原上溜達,不去伺候莊稼。
本來呢,因為距離太遠,阿摩利人和烏爾第三王朝也是不應該有什麼交集的,可公元前22世紀,阿摩利人的地盤爆發了一場持續很久的大干旱,即便是你不種地,牛羊也要吃草,老天爺不給力,就連草都没得吃。没法子了,這些家夥只能趕著牛羊,領著老婆,拖兒帶女地搬家了。
打開地圖看一眼,處於幼發拉底河上遊的阿摩利人搬家,只要順著河流往下走,一溜達,就能溜達到兩河流域南部,他們當年也正是這麼走的,無數阿摩利人背井離鄉,浩浩蕩蕩地向著烏爾第三王朝的地盤挺進。
和特朗普老先生一樣,烏爾國王舒辛和很多蘇美爾人對阿摩利人搬到自己家這事,也是相當地反感,在他們看來,這全是來占便宜的,必須阻止。那個年代,也没啥人權不人權的,國王舒辛直接就派兵往回攆。
可讓舒辛一點都不舒心的是,作為遊牧民族的阿摩利人,騎馬打仗是天賦技能,打不過了就跑,你離開了,他又回來了。連年戰爭之后,舒辛實在是身心疲憊,就干起了中國秦始皇和美國特朗普干過的事兒,修牆。而且,這小長城的規模還不小,從底格里斯河到幼發拉底河,延綿了170多英里,就為了防備非法移民。
但長城這玩意,即便是修到古代中國那個規模,也只能是起到緩解作用。到了公元前2028年,舒辛死后,兒子伊比辛繼位,發現老爹的長城也不咋好使了,到處都是缺口,怎麼繞行,怎麼避開防守,阿摩利人掌握得明明白白,就差人手一個GPS指導你咋潤了。
伊比辛阻擋不住北方越來越多的阿摩利人和他們的牛羊,導致帝國北部的各個城市或者淪陷為阿摩利人控制的城市,或者脫離伊比辛的控制,自立為王,雪上加霜的是,那個根本没受阿摩利人侵擾的,帝國東方的附庸國埃蘭,也趁火打劫,選擇了造反。
前面介紹阿卡德的薩爾貢大帝時,我們提到過埃蘭這個國家,因為它文化上的落后,很長時間以來,一直都是兩河流域霸主的小弟,蘇美爾城邦,阿卡德帝國,以及現在的烏爾第三王朝,多數時候是它的大哥。但前面也說了,這個小弟天生反骨仔,不是啥省油的燈,道德上更不是什麼好鳥,此時看見烏爾第三王朝不行了,馬上對著大哥再一次舉起了屠刀。
公元前2004年,趁著烏爾內亂,埃蘭人近水樓臺先打劫,攻進了烏爾城,洗劫一番不說,還把伊比辛這個老大抓回埃蘭囚禁起來,不僅如此,他們還把大部分軍隊駐紮在烏爾城,看那架勢,也準備當一把老大過過癮。
可惜的是,埃蘭人没看清形勢,阿摩利人進入烏爾,只要烏爾王朝不打他們,他們就可以和蘇美爾人和平相處,甚至都可以接受蘇美爾人的統治,但你埃蘭算什麼東西?也敢騎在我們的腦袋上?這事兒用一個簡單的例子就可以說清楚,印度的移民大軍進入美國,他們可以接受美國人的統治,但要是墨西哥人趁機攻進了美國,想當老大,把美國人和印度人都踩在腳下,那這些印度移民一定會和美國人合夥,先干死墨西哥人再說。
所以,下面一幕就發生了,埃蘭人慶祝晚宴的酒杯剛剛舉起,阿摩利人和蘇美爾人就聯手了,一起殺向了埃蘭人。幾年混戰下來,來自依辛城的伊什比·埃拉(Ishbi-Erra)最牛掰,他把埃蘭的軍隊徹底趕回了伊朗西南部,重新控制了美索不達米亞南部的大部分地區。
你要是說,蘇美爾人這下又成了兩河流域的扛把子,挺好。那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悲哀的事實,這個伊什比·埃拉並不是蘇美爾人,實際上,他也是阿摩利人。但是,埃拉這個阿摩利人可不是非法移民,他是很早的時候,從北方阿摩利人的城市馬里(Mari)堂堂正正,合法移民到伊辛城的,只不過小夥子聰明有頭腦,體力值也不錯,又由於機緣巧合,才走上了伊辛城的領導崗位,進而帶領伊辛人強大起來的,你可以說他是一個完全蘇美爾化了的阿摩利人。所以,掌控了兩河南方之后,埃拉是以蘇美爾人自居的,既驅逐像埃蘭人這樣的強盜,也對阿摩利人的非法移民大潮加以控制。
無論如何吧,烏爾第三王朝落下了帷幕,史學家把伊什比·埃拉建立的這個王朝稱為伊辛王朝(Dynasty of Isin),這一年大約是公元前1953年。
三、蘇美爾人神秘消失
我們說這個時間點大家要拿小本本記一下,因為偉大的蘇美爾人從這個時刻起,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俗話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本來烏爾第三王朝的滅亡應該是無所謂的事兒,僅僅是失去政權,以后有機會再奪回來就是了。但詭異的是,蘇美爾人這個族群很快就從兩河流域銷聲匿跡了,后來的史書、筆記、雕刻銘文,幾乎都没有再提到這個族群。在很多人眼里,甚至在很多歷史學家眼里,這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他們的消失,就如同當年他們的文明突然出現一樣神秘,於是呢,就有了各種猜測,其中最大的一個猜測,還是他們和東方人的關系。
我們前面曾經講過這個猜測,這里再細說一下。在這個猜測里,有兩種說法,一個說蘇美爾人哪兒來的是不知道,但消失之后,肯定去了東方,不僅四大文明古國中的印度哈拉帕文明是得益於蘇美爾人的遷移,就是后來的中華文明,也是因為蘇美爾人的緣故。這里面的證據除了同為黑頭發種族之外,還有時間點上的巧合,中國現在被廣泛承認的商朝,大約開始於公元前1600年,也就是蘇美爾人消失后的三百多年。秉持這個說法的人宣稱,蘇美爾人費儘千辛萬苦,最終到了黃河流域,他們神話中的“神用泥土造人”,“天圓地方”等概念,也都被中國人繼承,而且在中國突然出現的甲骨文,也有很多文字,和蘇美爾的楔形文字挺像,等等。
另一個說法是把蘇美爾人哪兒來的,去哪兒了打包在一起解釋,他們不僅后來回到了中國,而且本來就是中國過去的。若不然,你怎麼解釋美索不達米亞這一片區域,在公元前2900年左右像開掛一樣發展起來了呢?持這一觀點的人說,中國歷史上的涿鹿之戰發生在公元前3200年左右,戰敗了的蚩尤玩了命地跑到了今天的貴州一帶,驚魂未定,感覺還是不安全,很快就一路向西狂奔,最終來到了美索不達米亞,把自己的技術教給了當地人。甚至他們自稱的黑頭人,用中國古文來說就是“黔首”,“黔”這個字最古老的意思就是黑色,也是貴州的古名字,今天貴州省的簡稱,蚩尤這個二貨跑到了兩河流域,稱為黔首,那是最正常不過的自稱。
無論如何吧,上面的猜測僅僅是民間科學家的看法,至於說你要相信哪一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不過我這里還有另一個說法,供你參考。蘇美爾人在失去政權之后,並没有消失,只是逐漸被週圍的民族給快速同化了,這種“雪入江河”的情形,在人類歷史上是最正常的一種自然規律,只是他們“消失”的速度快了一點而已。
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人類第一個文明的締造者,蘇美爾人,到底來自何方,又魂歸何處,現在有很多種說法,在更多考古證據現身之前,你隨便選一個出去吹牛即可,即便是把那個阿努納奇擺出來嚇唬人,别人也不敢百分百說你是錯的。
四、巴比倫崛起
言歸正傳,伊辛王朝創造者伊什比·埃拉的兒孫們都不咋地,不久之后,兩河流域的城邦又開始紛紛鬨起了獨立,只不過以前我們一說誰獨立了,不是阿卡德人,就是蘇美爾人,這一次,多了一個種族,你當然知道,那就是非法移民阿摩利人。
第一個從伊辛王朝獨立出來的城邦,就是一個阿摩利人控制的城市,名字叫拉爾薩(Larsa)。
公元前1932年,拉爾薩的國王岡古農以勇猛著稱,打敗了依辛王朝國王伊什塔,獲得了獨立的地位。依辛和拉爾薩這種雙雄並立的局面,在美索不達米亞南部一直維持了170多年,比今天大多數國家的歷史都要長,到公元前1763年才結束,史學家對於這段時期,一般也不稱呼伊辛王朝了,都是用“伊辛-拉爾薩時期”來稱呼(Isin-Larsa period)。
但是,如果我們的格局再大一點兒,目光再遠一點,把兩河流域的中間地段也包含進來,那就不能說是雙雄並立了,因為在他倆的北邊,一個新興城市也在悄無聲息,卻異常迅速地崛起,它也是一個由新移民阿摩利人建造的城邦,名字叫巴比倫(Babylon)。
我們說無論是在蘇美爾時代,還是阿卡德時代,這個位於兩河流域中間位置的巴比倫城,都不是一個大城市,甚至說,它就不是一個城市,只是一個又小又破的村子,什麼楔形文字泥板通信,一概都不用,有事的話,在村東頭嗷嘮一嗓子,全村子都知道了。
“巴比倫”這個詞的最初來源,現在也是一個謎,結合楔形文字的寫法,和閃米特語發音習慣,史學家推測是“眾神之門”的意思,也有人說是“白色的”,“發光的”等等,可能都對。只是有一種說法必須澄清一下,那就是民間有人把這個詞用希伯來語讀出來,和希伯來語里面“混亂”一詞的讀音一樣,然后就說人家巴比倫是“混亂之城”的意思,隨后又把聖經里面最著名的爛尾樓巴别塔(Tower of Babel)放在了巴比倫,這種說法肯定是為了宗教而瞎編的故事,滑稽程度到了什麼地步呢?就好像是有人說“My God”這個詞,用漢語來發音是“賣糕的”,然后歡天喜地地推斷出,上帝他老人家原來就是個小商販,那是相當地讓人無語。
言歸正傳,話說當年阿摩利人趕著牛羊南下,來到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之后,一開始也没注意巴比倫這個小地方。此處最早的記錄出現在公元前1894年,一個叫做蘇穆阿布姆的阿摩利酋長占領了包括巴比倫在內的一小片土地。這哥們當時給自己的稱呼是基蘇拉之王(Kisurra),這個基蘇拉的遺址今天還在伊拉克境內,一眼望去,簡直是慘不忍睹地小,就是一個小土丘,但蘇穆阿布姆就算是號稱小土包之王,他也没瞧上巴比倫,可見當時巴比倫這個小村子要不起眼到何種地步。
蘇穆阿布姆酋長死后的三位繼承者,都是他的直系后代,和他一樣,都采用了“基蘇拉之王”這個稱號,一直到公元前1813年,酋長孫子的孫子上臺,這個名字為辛穆巴利特的孫子(Sin-mu-ballit)做了兩件大事,一是武力值驚人,征服了很多地區,甚至曾經占領過依辛城,雖然辛穆巴利特自己嚇得心驚膽顫,趕緊又從城里跑了出來,但週圍的小城邦還是都很服氣的,跪下來開始叫他大哥。
第二件事,就是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把巴比倫建成了一個城市,然后把自己的稱號改為巴比倫之王(king of Babylon),坦白地說,我們今天並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目的是啥,只能說也許某位天使大姐給他托夢了。
但今天無論咱們怎麼說辛穆巴利特牛掰,他的名頭都遠遠比不上他的兒子,這個阿摩利小部落的第六位酋長,巴比倫城的第二位國王,偉大的古巴比倫帝國第一位君主,漢謨拉比(Hammurabi),關於他的故事,我們下集再聊。